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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伦两周记
邓志松 2008.3.26
国航的班机飞越广袤的西伯利亚,从东欧到达西欧,直到穿越窄窄的英吉利海峡。十二个小时的经济舱与以前二十四小时的火车硬座相比,并不让我觉得有如何难受之处。睡意朦胧中,等空姐递过一张“Landing
Card”,才意识到我第一次迈出国门的目的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就在眼前。进入希思罗机场,在移民局的“Passport
Control”处排队等待,看到周边各种肤色的人群,听到各种听不懂的语言时,首先想到的是160年前的鸦片战争对一个中国人的心理创伤,以及英美法系中留给一个半路出家学习法律的人最初的晦涩古怪的术语。
当地时间下午4点半,从伦敦帕丁顿车站乘火车去往英国南部威尔士的首府加的夫,时已傍晚,加之灰暗的天气,窗外的田野和城镇都涂抹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在一月底的北京,早已进入寒冷的隆冬,这里的天气却并不是太冷,草地仍是绿油油的,这里的冬天草地向不枯萎,或许为其足球的发展提供了一项起码中国所不及的优势。英国的田野让我有些失望,看不到广阔的牧场和农田,其单位面积较之中国南方的田野所差无几,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日不落帝国曾经威名赫赫,其国土面积却连日本也赶不上,又如何奢谈广阔的田野呢?见识广袤的土地,应该去地广人稀的美利坚才对,在文明发端已久、人烟稠密的欧洲是看不见的。
我们乘坐的火车并不如何先进,速度较之国内动车组远远不如,车体也已半旧。所有的广播都是人工报站,那些古怪的地名让我欲听而不懂。为了避免坐过站,我便起身去问检票员,这个检票员典型的印度人打扮,大胡子、白头巾,我问到加的夫得多长时间,他说两小时整。凭着对发达国家铁路系统的信任,以及被灌输N次的老外如何守时的观念,我决定不去理会广播里的古怪地名,过两小时整到的站下车准没错。火车虽旧,却并无国内拥挤和热闹的景象,似乎永远都有空位,所有的乘客,男的基本上都在看报纸,女的基本上都在看杂志,我也低头开始研读中文的侵权法。六点半,天色已暗,窗外亮起了点点电光,这是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晚上,火车在一个看起来挺大的车站停下来了,我拉着行李匆匆下车,却发现被隔离在另一节车厢的同伴并没有下来,难道我下错站了?我赶紧问月台上的工作人员,他说加的夫是下一站,等我要再上车时汽笛声已然响起,我无奈的看着火车慢慢驶入无边的黑暗之中。这时下起了淅沥的小雨,站在冷清的月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国度,寒意不知不觉渗入全身。迷茫了三分钟后,我清醒过来,转身去问行人,长椅上一个貌似东欧的姑娘比划了一通,我似懂非懂;好容易抓住一个铁路工作人员,欣慰的被告知10分钟后有一趟列车经过将开往加的夫。
抵达加的夫时已经七点半了,神州行的手机号码到国外已经无法使用,看来只有尽快到达预定的宾馆才能联系上同伴并开始工作了。我匆匆拖着行李走出火车站,夜色中灯光并不稠密,行人也很少,此种景象总是让我联想起小时候偶尔在县城的火车站或镇上汽车站留给我的印象,永远是冷清和匆忙。在火车站门口东张西望找出租车时,身后一个打扮妖冶的年轻女子大声问我“Do
you speak
English?”,如是反复数次,我置若罔闻,抓住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司机是个阿拉伯人,开着方向盘在右边的汽车,大声问我从哪来,我说中国,又问我是第一次来英国吗,我说是的。如此问答一直到宾馆门前才停止,这哥们给我的印象还不错。后来我才认识到,加的夫的出租车司机几乎都是阿拉伯人,与伦敦的那些英国当地老头儿大有不同也。
我中华号称饮食文明举世无双,这英伦洋人的饮食虽品种有限,但环境、餐具整洁罗列,侍者彬彬有礼,吃饭时安静有序,看起来比在拥挤环境下生活的中国人更为重视饮食文化和悠然意境。我十年前混迹于广东,年少懵懂,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实在是因为不习惯老广们早茶时喝的寡然无味的茶叶。广东的早餐是嘈杂和富有人情味的,吆喝声与谈笑声伴随着电视里的粤语往往不绝于耳,在这威尔士首府酒店的早餐却是安静的,虽然无非是面包、咖啡、鸡蛋和培根,但却伴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调料和满桌子的银晃晃的刀叉盘碟。英人好培根肉闻名于天下,我却对这比中国腊猪肉更咸的玩意提不起兴趣。好在酒店的咖啡口感极佳,满满一壶足可喝上四杯之多,我似乎从未喝过这么好的咖啡。
英国的天气似乎永远是灰蒙蒙的,两个礼拜我只见过两次太阳,不是阴雨绵绵就是满天阴霾,有一两天当地人还兴致勃勃的奔走相告,据说有小雪光临,嗟乎空欢喜一场。从酒店到工作的工厂有二十五分钟的车程,沿途望去,此处房屋的密度并不低,但鲜有高层建筑,而且满眼的绿色植物,人与自然颇有和谐之态。郊外有一片一片的草地,面积虽不大,但足供足球或橄榄球比赛之用,偶尔会有一些队伍在做足球和橄榄球的练习,然而大部分的草地都是空的,让我无比感叹在北京找一块人工草坪踢球都人满为患的景象。
世界各国人民之中,日本人最为勤勉细致,德国人较为严谨认真,其余英美欧陆东南亚等国人民,在我看来,于工作方面与中国人并无二致。不会废寝忘食、孜孜不倦,差不多就行了。此次英国工作的团队里面,包括我在内两位中国律师,两位美国律师,其他的都是美国公司的雇员。老美开朗的天性使得工作环境颇为轻松,只是在此异国他乡,洋人们说起英文来丝毫不顾忌你来自何方,噼里啪啦的连珠炮让我一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中午是工作餐,洋快餐实在是让人难以下咽,而晚上必去城里各式各样的西餐厅,里面布置精美,烹饪考究,吃上好几个小时司空见惯。工作餐大概5、6英镑,晚餐则每人14、15英镑左右,较之国内,是较贵的了。
此处虽然白人仍占多数,但随处可见各种肤色和各种语言的人穿行于任何一个角落。中间有三、四次我们几个中国人撇开洋人去找中餐馆,发现此处的中国超市和餐厅还不少,价钱与西餐厅并无二致,味道却与正宗中餐相去甚远。中餐厅的老板和侍者以中国人居多,操着流利的英文和普通话,间或有一些只会讲粤语的老广。中国人围一圆桌用餐,除主食外所有菜肴大家分享,与西人据长桌各吃各菜,其文化、氛围截然有异:中国人团团而坐,大家分享所有饮食,席间谈笑甚欢;西人则由长桌彼此保留相当的距离,每人只吃自己的一份,席间讲究秩序和优雅。此种饮食之后的文化岂可以道里计也。
刚来几天到酒店往往到头便睡,有一次11点多突然被外面的嘈杂声所惊醒,到窗前看时,只见对面的五、六家酒吧前人满为患,甚至排起了几十米的长龙,大多数是年轻人,穿着暴露,嘻笑颜开,
实在是迷惑不解。第二天问诸土著,被告知那些排长队的人是等待进入酒吧饮酒,因为喝酒的人太多,为安全考虑,酒吧不得不限制人流,等里面有人离去方才允许新来的入场。之后我们也数次光顾酒吧,只为了解此种异国风情。加的夫虽为威尔士首府,但城市并不大,然而大街小巷,酒吧林立,有几条街甚至是清一色的各式酒吧。当地土著从七八点吃晚饭一直到十点多结束,然后便离开餐馆前往酒吧,痛饮至次日凌晨。一到周末,很多人便从郊区跑来城中饮酒,周五、周六晚上整个城市人潮汹涌,所有的酒吧一律爆满,并且门前排起长龙,大街上到处都是喝完酒出来和等待喝酒的人,密度之大,直追中国的菜市场。汹涌的人潮中,间或有身穿醒目黄色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他们的主要工作似乎便是帮助喝得醉醺醺的年轻男女找到出租车。
如此满城痛饮的景象,在我这样一个中国人看来是匪夷所思和无法理解的,英人晚上消遣,仅有把自己灌醉一途乎?在当地最好的酒吧,店名曰“Tiger
Tiger”,进门须先缴纳五英镑,且排长龙方可入而饮之。我们进入之后,发现此三层巨型酒吧,一、二层挤满了喝酒的人,大部分人喝的都是各式各类的啤酒,除了能举起酒杯外几乎就无法动弹;三层则是舞厅,无数喝得醉醺醺的年轻男女随着强劲音乐在高歌劲舞。酒吧遍布膀大腰圆的保安,稍有异动便自一旁冲突将惹事者架走。有几名醉鬼因为言语不合,突然大打出手,所有人均避之唯恐不及,迅速给他们让出五、六平米的格斗空间,这时四五名彪形大汉马上将斗殴双方分开,并架出酒吧,酒吧即迅速恢复了嘈杂的痛饮景象。我端着一杯啤酒,在一个角落里自斟自饮,旁边有一伙女孩子谈笑甚欢,突然有一个姑娘端着酒杯走过来,用手抬起我下巴,嘴里叽哩咕噜,我不客气的把她的手挡开。一会儿另一个姑娘冲过来,伸出胳膊抱住我的肩膀,我听不清她说的什么话,只好轻轻的把她推开。洋人都是这么主动而热情吗,这些姑娘不过二十左右,其可能并无恶意,但我实在无法适应之。
欧盟立法在全境所有公共场所禁烟,包括餐厅和酒吧,瘾君子只能在大街上和自己家里抽烟,否则即是违法法律。我出国前带了两条中南海,此刻却发现抽烟的机会实在有限,工作团队里面无人吸烟,宾馆里禁烟,要抽烟只能跑到大街上,好在当我点燃一根中南海时,大街上总是不乏或步履匆匆、或安然自得的抽者洋烟的各式人等。某次一个人跑到工厂外面的小广场上抽烟,由于工厂在郊区,环顾四周,人烟罕见,此时西风渐起,浮云蔽日,抬头看见大英帝国的米字旗,有些破损而陈旧的飘扬在愁云惨风之中,心中突然对这个国家产生一种悲凉的感觉。
西欧文明实则发端甚早,近代大英帝国更是曾经纵横天下,工业革命和金融服务的发展使得它的国力一度傲视群雄,殖民地遍布全球,日不落帝国的子民曾经统治了世界广袤的土地,经济和武力之外,英人也曾在思想界和学术界占据翘楚地位,我学习八年的现代法律制度便滥觞于中世纪的英格兰。但是在英伦两周,我却时时有一种落寞的感觉,这个国家和民族在经历辉煌之后已趋于下滑,缺乏向中国这样新兴国家的勃勃生机,较之各民族融合带来蓬勃动力的美利坚也相去甚远。
最后一日在伦敦作走马观花,泰晤士河,大本钟,白金汉宫,金融城,以及各式教堂和桥梁,在大英博物馆,再次感慨自己的渺小的学识浅薄,驻足于来自中国的琳琅满目、精妙绝伦的文物之前时,更是勾起了少年时评书《百年风云》留给我的痛心疾首的回忆。在希思罗机场等待离开这个国度时,我完全没有徐志摩挥别康桥的浪漫情怀,落寞和解脱成为情绪的主旋律。
西人近代的文明发展远迈我中华故国,所谓仓禀实而知礼节,其生活安静有序,绝大多数人彬彬有礼,无论在何处,经过房门或者狭窄通道时,对面的人必然会给你拉门和让路;早上起来,无论相识与否,“Good
Morning”的招呼优雅而热情;你所做的任何小事,对方必然以“Thank
You”回报之。此情此景,较之当前中国,实在更应称为“礼仪之邦”。这种礼节应为我等学习,但国内也往往存在对西方宣传过度的毛病。所谓准时,所谓不乱扔垃圾,所谓素质问题,那些用于“丑陋的中国人”身上的词,是过分了。我就看见洋人随手扔烟蒂,经常有不准时的事情发生,甚至在满眼绿色的郊区,发现一个白色塑料袋挂在树枝上,随风飘舞。
不可妄自菲薄,亦不可盲目自大。英伦两周,乏善可陈,仅有以上四千字,聊为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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